当我上了一点年纪之后,在回忆某件事时,对于时间的定位,动则就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某天。
第一次意识到要用二十年来前来描述个人历史的时候,我的心情跟发现自己的第一根白头发时差不多。开始不敢相信,一细算,很快就丧了气。
想我年轻去旅行,每次听到人说,“我是N十年之前来的这里,现在——(注意拖调子),简直变得不像样了——(接着拖)”,我都觉得说这话的人必然是个一把年纪且很难搞的老妖怪。
因为在通常情况下,当时的我,正身处在他们所说的不像样的地方,正乐在其中,听完四下反复打量,并不觉得有老妖怪们说得那样糟。
直到,昨天我闲来无事翻到三峡风光,一看到现在的风景,心里不可抑制地吐槽:哎呀,简直变得不像样了!想我二十年前去老三峡徒步的时候……
猛然,我的吐槽中断了,被那”二十年前“几个字吓得断的。
我以前拍的照片在成都家里,刚去网上扒拉一阵,发现了一些古道的照片,应该是跟当年走的部分路段,发在这里。
因为20年前的这几天,我正在三峡古道徒步,2002年11月初,是三峡大坝截流前的最后一年的最后一个月。
那年的三峡古道是全中国最流行最成熟的徒步线路,这条线路是中国唯一且仅有过一条Teahouse 徒步线路,沿着步行路线,途有食宿提供给徒步旅行的人,更不要提沿途的人文风物,更有纪念意义——截流之后的三峡就不是这个三峡了。
这样的徒步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后来所有的徒步——我后来一直都喜欢沿途都有客栈的徒步线路的,比如尼泊尔。

图片来自天下老照片,原文链接如下:http://www.laozhaopian5.com/minguo/1640.html
三峡古道大多是从山腰挖出来的半圆形的通道,空间相对还很宽很高,宽的地方可以过马车,窄的地方走一个人也有余。瞿塘峡两岸的高处石缝放有许多悬棺,东一具西一具,颜色都黑漆漆,有的已经破损了,只剩半边。
徒步的第一天,我在路上偶遇了两个穿得很印巴风的大姐,其中一个,头上身上、手上脚上挂着各种链子,各种零零碎碎像棵行走的圣诞树,好在她们只走了开头段。因为后期路原来越窄,杂树横生,她们俩一路散财的风险比较大。
那时,山势平坦,水流平稳的沿岸会有渡口,可以过江。渡口有茶棚,24小时营业。遇到天色太晚,渡船停渡,等候的路人可以在茶棚里过夜,吃饭喝茶看录像。每个客人都有一个躺椅,茶馆还奉送一个小毯子,早晚凉的时候盖。我记得打理茶馆是个女老板,我到奉节渡口的时候是半夜2点,她给我的毯子很干净很柔软。
那时,神女峰还可以爬上去看。住在巫峡的时候,我在江边大石坐着看了对面的神女峰半个下午,第二天一路打滑爬上山峰,大失所望,走进科学,神女峰就是丑石头一块。
那时,巫峡不宽,对岸古道清晰可见。每当看到在江那边的古道上徒步的人,哪怕根本看不清脸,江这边的人仍然视对方为同路人——英雄所走相同嘛,必定会有人跳起来,对着对岸手舞足蹈,大喊大叫。李白诗“两岸猿声啼不住”,说的一定就是这样的我们。
那时,我跟坐着满载当地人的渡船进小三峡,去看大宁河边的大昌古城旧城。渡船一开进小三峡,大宁河就一直欢快在船边流淌,又清又急。我们都知道,截流之后这条欢乐的河流就会马上失去活力。可它自己并不知道,还是那样欢快地流淌着,无忧无虑。我看了一路,难受了一路。
2002年,我从三峡回来,带回来很多美好的回忆,但对三峡大坝无感。
再后来,我喜欢的四川的大江大河,每一条都被截成无数段,建造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水电站来发电。江河都有生命和灵魂,做水电生意的人对大自然毫无敬畏之心,没有在“适当开采能源”上做一点点的节制。无感变成了无比反感。
河流是地球的血脉,血液循环被截得七零八落,到处都是静脉曲张动脉硬化,那地球还如何能健康呢?等哪一天地球承受不住了,一切推倒重来时,“人定胜天”,将会再次被坐实了是天那么大的一个笑话。
2007年,我又跟我父母一起去了趟截流后的新三峡,景色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万州的诸葛烤鱼很好吃。
我能深深地理解,一个爱旅行的人在某地有着那么美好的记忆,多年后再回去直面那些面目全非时,这个爱乱跑的老妖怪一定会说:想当年,这里明明是个多么美丽的地方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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